本报记者 孙铭 实习记者 杨中华
忆百年银行,冷对潮起潮落;观世纪风云,笑看花开花谢。2008年初春的一个上午,在北京金融街(22.03,-0.17,-0.77%,吧)不远的寓所中,已逾古稀之年的原中国人民银行金融研究所所长秦池江打开了尘封许久的记忆,向记者描绘出一幅新中国金融业波澜壮阔的历史画卷。
秦池江退休前一直在央行系统工作,作为新中国金融的见证人以及长期关注金融史的专家,他对新中国金融史极为熟悉。从建国初期一直到最近的金融改革,他以历史的眼光来回顾和分析,评论政策得失、功过是非。
“大一统”体系的前世今身
《21世纪》:新中国成立后,中国建立了“大一统”的金融体系,当时建立这种金融体系是出于什么样的考虑?
秦池江:新中国的金融体系已经历了近60年的历史变迁,很难说是按某个模式建立的。解放前整个中国的金融处于一个崩溃的状态,全国经济遭到了毁灭性破坏。一方面要夺取全国的胜利解放全中国,另一方面着手经济建设,治理通货膨胀,在那么困难的情况下,对设立自己的银行体系,根本谈不上美国模式、苏联模式,就是应对下一步的全国革命和建设新形势的需要,为发展经济做好准备。
1949年以后,一方面是抗美援朝,另一个是解决国内通货膨胀的问题。市场物资奇缺,那个时候必须要集中全国的财力,来恢复经济发展经济。当时中国采取物资、财政、金融“三统一”,把全国能集中的资源集中起来,应对通货膨胀,支援抗美援朝。这是一个非常有效的措施,用了不到两年的时间,通货膨胀问题解决了,经济恢复复苏了,抗美援朝也胜利了。
这个过程中,我们接收了官僚资产阶级和帝国主义的金融资产。实际上,官僚资本和帝国主义的金融机构没有留下什么东西,在接收国民党中央银行时,黄金就五六十两,银圆六十多万块,美元大概是不到一万美元。当时,全国居民存款平均一个人相当于现在的人民币五毛钱,相当于那时旧币五千元。就这么一点资产。
当时的物价是什么样呢?一亿法币只能买几十粒大米。在这个阶段,市场经济、计划经济都说不上。咱们的政策还是很开明的,一方面建立统一的人民银行体制,另一方面允许私人银行继续营业,个别地方有钱庄,天津、上海还有证券交易所。
《21世纪》:现在来回顾中国“大一统”的金融体系,利弊何在?有何经验教训值得吸取?当时是参考了哪个国家的样本?
秦池江:金融体制形成了全国大一统,实质是什么呢?完全用国家的计划分配来取代市场经济,取代原来的城乡互助交流。银行的信贷制度,完全受政策和计划的限制,而且要监督企业的资金,所有资金都要通过银行有关部门同意。
比如一个大工厂建一个小厕所,也得向主管部门报建设计划,超过500块的固定资产都得有计划,贸易往来都要通过银行,30元以内可以用现金,30元以上的统统都得转账。这种体制里面,企业没有活力了,经济效率很低。这种金融体系和政策不是学苏联的,而是我们的思想路线、政治路线让我们狂热、脱离实际。金融改革、金融制度很难离开整个经济体系和产业机构,离开这个市场的发育情况去独立操作搞个什么体系。
通过“大一统”这种形式,使国家能够掌握财政金融物资,才有足够的财力来开展必不可少的基本建设项目。当时全国有156项建设项目,构成了中国工业化的基础,这156项投资完全是用大豆、小麦等农产品(20.86,0.36,1.76%,吧)换来的。不实行这个制度,根本不可能搞起来。
在结算制度等银行具体的业务上,我们学习了苏联一些东西,对“一·五计划”的实施起了关键性作用。在那种情况下,各种矛盾交织,唯一的一个选择就是学习苏联,没有别的选择。
《21世纪》:1979年以来的金融改革,其指导思想是什么?目的是建立什么样的金融体系?
秦池江:“文化大革命”结束了,当时国民经济到了崩溃的边缘,邓小平提出改革开放政策,这也是历史的必然。邓小平在1978年提出金融改革问题,是一个转折点,银行不是财政部、计委的一个附属物,不是企业的经费警察,银行应当办成商业银行,促进经济发展,支持技术改造。
银行开始从僵化的计划经济制度转向企业化、商业化、市场化的道路。按照这个指导思想,银行既要有中央银行,又要有商业银行;既服务城市又服务农村;既服务大企业大项目,又服务农民。中央提出建立中央银行和专业银行体系,后来又有进一步发展信托公司、城市信用社、农村信用社。这个改革过程中,借鉴了匈牙利模式、东欧模式、波兰模式,后来金融组织体系、管理模式上注意借鉴了资本主义模式,总体上是有效的。
建立多层次金融体系
《21世纪》:中国金融业经历了多次金融混乱时期,也进行了多次治理,导致金融动荡的原因何在?中国金融“一紧就放,一放就乱,一乱就收,一收就紧”的制度根源是什么?
秦池江:这之间有很多波折,一统就死,一放就乱,可以说是一种必然。一放一收,就是一个宏观调控的过程,叫曲折性、反复性、波浪性。问题是放和收的时候,政策力度、管理能力、控制手段有好多值得反思,不能一乱就想起了计划经济,死了以后就大撒手。
值得反思的东西很多,计划经济制度不对,经济有计划是对的,是历史上值得总结的教训;批判大一统是对的,但不能放弃宏观调控,没有强有力的宏观调控体系,整个金融都要乱的;学习西方的市场经济制度是对的,但要防备市场的盲目性。市场经济里的乱象,靠市场力量是纠正不过来的,必须有一定手段来解决。
《21世纪》:中国已经建立了“分业经营、分业监管”的金融体系,目前对这种体系进行改革是否已经非常必要?未来的目标应该是什么?
秦池江:分业经营或是混业经营,没有绝对的标准。混业经营好吗?也未必,西方的大银行破产的也不少。
对混业经营或分业经营的选择,关键是客户的需要。银行必须以市场为导向,按照客户要求来调整经营体系、服务方式、产品设计、管理方式。如果客户没有需求,硬把美国、日本的东西照搬过来也不行。全国各地也不是一刀切,浙江上海有这个需要,不代表西藏、陕西有这个需要,地区之间有差别,究竟采取哪种模式,关键是实事求是、与时俱进,建立适应中国特色的金融体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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